作者／姜雯
黃大煒驟逝引發未婚伴侶遺產爭議！相伴30年為何無繼承權？面對單身與不婚趨勢，李永然律師拆解現行《民法》限制，詳解「遺產酌給」與5大遺囑眉角，教你用合法工具提前打贏財產保衛戰。
唱紅〈讓每個人都心碎〉、〈你把我灌醉〉的「搖滾教父」黃大煒，日前於夏威夷驟逝，享壽61歲。消息傳出後，兩名親姊宣布成為全體繼承人並打理後事，卻引發與他相伴逾30年的女友Vicky不滿，質疑相關安排不合法。
外界也因此關注：陪伴半生的伴侶，若沒有婚姻關係，究竟能不能繼承遺產？
根據內政部最新統計，2025年第4季全國「1人一宅」已突破260萬宅，占整體設有戶籍住宅數約32%，等於平均每3戶住宅中，就有1戶只有1人居住。當單身、不婚、同居伴侶成為愈來愈普遍的生活選擇，現行法律是否足以保障真正親近的人？如果不想讓一生累積的財產，最後流向自己未必想照顧的對象，單身與不婚族又該如何提前自保？
《天下學習》專訪永然聯合法律事務所創辦人李永然律師，他長期投入不動產、智慧財產權利、公平交易法等領域，並與作家高愛倫合著有《親密搶奪，誰在拿走你的錢：特留分、長照負擔、離婚賠償，23種人性金錢戰與法律應對之道，有規劃才能守住錢、愛無傷》。
本文將從未婚伴侶的繼承困境談起，進一步說明遺產酌給、遺囑形式、贈與、保險、信託與特留分等財產規劃重點，拆解一場現代親密關係下的財產保衛戰。（以下李永然律師的回答簡稱李）
未婚伴侶相伴再久，仍不是法定繼承人
Q：黃大煒與女友相伴逾30年，但因未婚，在法律上被認為「沒有身分」。在台灣現行《民法》中，交往再久、感情再深厚的同居伴侶，在繼承權上是否真的沒有保障？
李：法律上，首先要看雙方是不是「配偶」。所謂配偶，必須具有合法婚姻關係；在台灣，結婚需要有兩名以上證人，並到戶政機關辦理結婚登記。無論異性婚或同性婚，都必須符合這些要件，才會發生配偶的法律效力。
如果沒有合法登記，即使感情再深厚、同居多年，依《民法》第1138條，也不會被承認為法定繼承人。
除了「合法配偶」以外，《民法》規定的繼承人分為四個順位：第一順位是直系血親卑親屬，例如子女、養子女、孫子女、外孫子女等；第二順位是父母；第三順位是兄弟姊妹；第四順位是祖父母。
沒有第一順位，才會輪到第二順位；沒有第二順位，才會往後順位遞補。例如，如果逝者有子女，就是由「子女+配偶」共同繼承；如果沒有配偶、也沒有子女，就要看父母是否還在；父母不在，才會輪到兄弟姊妹。
實務上常看到所謂「手足剝削」的問題，通常就是在沒有配偶，或曾有配偶但已離婚、配偶已死亡等情況下發生。這時就可能進一步涉及《民法》第1149條，也就是被繼承人生前「持續受其扶養之人」能否請求「酌給遺產」的問題。
未婚伴侶若受扶養，可爭取「遺產酌給」，但要能舉證
Q：有法界人士提到，未婚伴侶若生前受死者扶養，可依《民法》第1149條申請「遺產酌給」。這在實務上如何認定？伴侶平時應保留哪些證據？
李：如果主張適用《民法》第1149條，必須是被繼承人生前持續扶養、但沒有法定繼承權的人，例如事實上的夫妻、同居人、繼子女或特定親屬。被繼承人過世後，這些人可以由「親屬會議」依其受扶養的程度及其他關係，決定是否「酌給遺產」。
但這並不是讓未婚伴侶取得法定繼承人身分，而是在符合「生前持續受扶養」等要件時，透過親屬會議或法院酌定，取得部分遺產利益。 因為雙方存在事實上的扶養關係，所以即使這個人不是繼承人，也有機會分享到部分遺產利益。
不過，主張的人必須提出證據證明。程序上也不是一開始就直接到法院，而是原則上先向「親屬會議」主張，由親屬會議依受扶養程度及其他關係，決定要酌給多少遺產。換句話說，如果同居人確實有被逝者撫養的事實，經過舉證後也確立這層關係，仍須視逝者的法定繼承人決定分配多少財產。如果受扶養人認為親屬會議酌給過少、決議不給，或親屬會議已召開卻未作成給否決議，則可依法向法院聲訴，由法院斟酌情形核定。
至於證據，民事訴訟中，主張有利事實的一方，要負舉證責任。可以提出的證據包括書面資料、照片、錄音、錄影，也可以透過共同朋友，或被繼承人的親戚作證。銀行存摺往來也可能是證據，例如過去定期給付生活費，都可以用來證明扶養關係。
至於受扶養人是否必須達到「不能維持生活、無謀生能力」的程度，實務見解曾有不同。不過，依相關實務見解，第1149條重點在於是否存在被繼承人生前持續扶養的事實；請求人不必然以完全無謀生能力為限，但仍須有扶養需要，法院會依具體情況衡量酌給範圍與比例。
以黃大煒的例子來說，如果他沒有立遺囑，而他的愛人沒有配偶身分，因此不是法定繼承人，若以台灣法制觀察，可能視情況主張第1149條。
若不結婚，最好生前先用遺囑、贈與、保險或信託安排
Q：如果雙方協議「只戀愛、不結婚」，但希望萬一自己先走，能將財產留給摯愛，有哪些合法工具可以提前準備？
李：我們常提醒，同居人或未婚伴侶之間，最重要的是預先立遺囑，指定將財產留給對方。否則，也可以在生前就先做財產分配。
這裡要先釐清幾個概念。第一，要確認自己是不是法定繼承人；第二，要確認對方有沒有立遺囑；第三，遺囑裡可能會涉及兩種人，一種是法定繼承人，另一種則不是法定繼承人，但透過遺囑接受財產的人，也就是「受遺贈人」。
如果是在生前把財產給別人，法律上稱為「贈與」；如果是寫在遺囑裡，等到過世後才把財產給某個人，就稱為「遺贈」。換句話說，遺囑是在死亡後才發生效力。若遺囑指定把財產給一個不是繼承人的人，這就是遺贈。
不過，遺囑雖然可以調整各繼承人取得財產的比例，但不能侵害法定繼承人的「特留分」。也就是說，如果死者有法定繼承人，仍要注意特留分問題。以目前法律狀態來看，兄弟姊妹的特留分仍然存在；相關修法目前還只是草案階段，尚未三讀通過。因此，在現行制度下，遺囑自由仍受特留分限制。
除了遺囑之外，如果有投保保險，也可以在保單上指定同居人或所愛之人為保險金受益人。另一種方式，是在遺囑中安排遺囑信託，信託可分為生前信託與遺囑信託，其中遺囑信託是在被繼承人死亡後才發生效力。
實務上，仍要看當事人究竟想留給同居人什麼。有些人不一定會直接把不動產給同居人，而是安排繼承人負有義務，讓同居人能繼續居住，直到終老為止，以確保其居住權益。
遺囑不是寫了就算數，五種形式各有眉角
Q：許多人以為「寫了遺囑就好」，但實務上遺囑常因形式、內容或保存問題引發爭議。一般人立遺囑時，最容易忽略哪些眉角？
李：遺囑確實有很多要注意的地方。遺囑要依照《民法》第1189條以下的規定，符合法定方式。因為遺囑是法律上的「要式行為」，如果沒有依照法律規定的方式成立，就可能無效。
依照法律規定，遺囑主要有五種形式：自書遺囑、代筆遺囑、密封遺囑、口授遺囑和公證遺囑。爭議不一定只出在遺囑種類，也可能是遺囑執行人沒有依照立遺囑人的意思，確實執行遺囑內容。
1、自書遺囑（民法第1190條）
自書遺囑是最簡單、自己可以完成的方式。必須由立遺囑人親自書寫全文，記明年月日，並親自簽名。如果內容有增減、塗改，也要註明增減、塗改的地方和字數，並另外簽名。
也就是說，自書遺囑不能用打字的方式完成，一定要親自手寫。實務上常見的問題包括：只寫年份、沒有寫月份和日期；或是寫完後只蓋章、沒有簽名。這些都不符合法定方式，可能導致遺囑無效。
如果立遺囑人無法簽名，就要改用其他可行方式，例如公證遺囑。自書遺囑完成後，不一定要拿去公證，放在家裡也可以；只要符合法定要件，它就是自書遺囑。
2、公證遺囑（民法第1191條）
公證遺囑要找公證人辦理，並安排兩名見證人。這裡所說的公證人，包括法院公證人和民間公證人，是具有特定身分、經過國家考試的人。
3、密封遺囑（民法第1192條）
密封遺囑是由立遺囑人先把遺囑做好、密封起來，再向公證人提出。密封遺囑的程序一定要有公證人參與。這裡所說的公證人，同樣包括法院公證人和民間公證人。
4、代筆遺囑（民法第1194條）
代筆遺囑也是實務上常見的遺囑形式。有些人會找律師，有些人會找代書協助。代筆人最好要懂法律，這樣比較能降低爭議。代筆遺囑完成後，立遺囑人、代筆人和3名以上見證人都要簽名。如果立遺囑人不能簽名，代筆遺囑可以用按指印代替。
5、口授遺囑（民法第1195條）
口授遺囑是在生命危急或其他特殊情況下，無法依照其他方式立遺囑時，才可以使用。
簡單來說，這是不得已時才用「口頭交代」的方式成立遺囑。例如有人爬山時突然被落石砸傷，生命危急，當下既無法找公證人，也無法用其他方式立遺囑，身旁只有山友，這種情況下就可能使用口授遺囑。
但如果後來人被救回來，已經可以用其他方式立遺囑，口授遺囑經過三個月就會失效，這是《民法》第1196條的規定。
口授遺囑最容易產生爭議，所以法律上原則上不鼓勵使用，只有在情非得已時才會採用。
單身者若不想財產流向疏遠親屬，應預先立遺囑並處理特留分
Q：沒有配偶、沒有子女的單身族，一旦過世，依法財產可能流向父母或兄弟姊妹。在修法還沒正式通過前，如果不想把財產留給疏遠親屬，而是想自主安排，您會給什麼建議？
李：最好的方式，還是預先立遺囑。
立遺囑時，如果不想讓某些人繼承，首先要看是否有「剝奪繼承權」的事由，也就是《民法》第1145條規定的「喪失繼承權」。例如，繼承人和被繼承人關係很差，甚至對被繼承人有重大侮辱或虐待，這時就可以思考：為什麼還要把遺產留給他？在這種情況下，可以依《民法》第1145條第1項第5款，主張剝奪他的繼承權。
不過要注意，依第1145條第1項第5款主張喪失繼承權，必須經過「聲明」。也就是說，立遺囑人要明確寫清楚，該繼承人不得繼承。若對方之後提出爭執，就交由法院判斷。
另一種情況是，如果對方仍然有特留分，就要在遺產分配上預先規劃。因為財產本身有差異，有些價值高，有些價值較低；有些增值潛力好，有些則比較差。因此，如果不得不保留對方的特留分，可以考慮把較不重要、較不具增值潛力的財產留給對方。
以我的經驗來看，特留分相關案件確實越來越多。以前有些人法律知識不足，不一定會立遺囑，也不一定會去爭執。但現在大家法律知識比較充足，會出面爭的人變多，其中主要是兄弟姊妹。
此外，台灣正進入「大繼承潮」時代，繼承案件與房產爭議明顯增加。許多繼承人不想留下房子，而是希望變現分配，但出售「繼承宅」又可能面臨高額房地合一稅。若再遇上多人共有、繼承人分散海外、再婚家庭或外籍配偶等情況，處理更複雜，也更凸顯生前規劃的重要。(責任編輯 / 溫為翔)
